張嵐的突然出現使我陷入了一種徹底混亂的狀態,甚至在幾秒鐘內失去了語言組織能力:「你、我、那個、怎麼……」

  「噓!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這裡不安全,跟我來,快點!」說著張嵐拉著我的手把我拽起來。

  「可是,楊帆……」我逐漸清醒過來,打算向她說明楊帆的計劃。

  「我聽到了,那太可笑了!誰會射完一箭還在原地等著你們來抓?讓他自己玩兒去吧。」張嵐的嘴角揚起一絲輕蔑的笑容。

  「可是……」雖然我嘴裡說著,但她已經把我拉了起來,並且向左面跑去。

  「等等!」拉著我緊走了幾步後,她突然停了下來鬆開我的手,弓著腰反身跑回李偉旭的屍體旁,乾淨俐落地摘下李偉旭的背包後返了回來。「可以了,走吧。」說完她率先一頭鑽進枝葉濃密的林中。

  我糊裡糊塗、踉踉蹌蹌地跟在張嵐後面,看著她在林間靈巧而輕鬆的背影,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彷彿那不是自己認識的張嵐,而是被什麼東西附了體的另一個人。假如這時候有人跑來告訴我:「其實你的未婚妻是個特工人員。」我想我一定會相信的。

  雖然認識這個女人快兩年了,但我承認,我對她的了解極為有限。她就像一個外星生物般深不可測。無論是生活中最普通的判斷還是某種決策,她總是輕鬆地就做到,出乎我的意料,甚至可以毫不費力地震撼到我……我猜不出假如別人有這麼一個女朋友會產生什麼樣的想法,反正我是會有崇拜感的。真的,真的會有。因為她強過我太多……或者,作為一個男人,我太弱?也許兩方面都有……這讓我想起曾看過的一本書,書裡提到人類不論男女各有46條染色體[1],男人的最後一對染色體中,只有一條是活動的,另一條基本處於休眠狀態;而女人的最後一對染色體均活動頻繁,所以這就造成了男女的極大差異——那本書的觀點認為女人比男人更聰明、更敏感、更高級[2]……我不知道那本書裡寫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但是這在我和張嵐身上的確可以直接體現出來——我認為她在某種程度上的確比我「高級」。





  我跟在張嵐後面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地在林間奔走著,一路上她三不五時地稍作停留,謹慎地四下張望一會後再繼續著她那急行軍似的速度。這樣已經有好一陣子了,而更要命的是,我不知道她要帶我去什麼地方。

  「我、我們這是、這是要去哪裡?」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安全的地方。」她頭也不回地告訴我。

  「什麼安全的地、地方?你、你又找了一個?」

  「對。」

  「還是地、地洞?」

  「差不多。」

  「那在哪裡?」

  「你很快就知道了。」

  「還遠嗎?」

  「馬上。」

  「快到了?」

  「馬上。」

  跟著她跌跌撞撞地又跑了十來分鐘後,我們停在了一小片林間空地的邊緣,她暗示我蹲下,然後警惕地聽著。

  我沒再追問下去,而是儘量壓制住自己的喘息不打擾到她。

  「到了。」張嵐回過頭看著我。

  我四下打量了一下,這裡別說地洞了,連塊像樣的礁石都沒有,只有一叢叢灌木和一些被藤條扭在一起的樹幹。我看不出這裡有什麼可以藏身的地方。

  「在哪裡?」

  「上面,看上面。」她提示我。

  我抬頭看去,還是什麼都沒看到。

  「沒有啊?」

  張嵐得意地笑了:「來吧,讓你見識一下。」說著她走到一棵樹前向上望去。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到在一人多高的位置有根手臂粗的橫枝,我不解地看著她。張嵐沒吭聲,自己摘下背包,躬身做了個準備姿勢醞釀了一下,然後輕鬆地一躍而起,雙手牢牢鉤住那根手臂粗的樹枝,接著雙臂稍微彎曲,用了個引體向上的動作,接下來收縮腹肌,雙腿伸直上揚——整個人乾淨俐落地翻上了那根橫枝。

  我目瞪口待地看著她那一氣呵成的動作。

  張嵐小心地扶著樹幹,彎腰站在那根橫枝上壓低聲音對我說:「把包扔給我。」

  我按照她說的把兩個背包依次扔了上去,她穩穩地接住後,一股腦兒地全背在自己肩上,小心謹慎地爬向有她肩部那麼高的另一根樹枝——她現在所在的位置已經離地面足足有三公尺多高了。

  就位後,她低下頭看著我:「來吧,上來!爬的時候別用腳踹樹幹,千萬別用腳踹樹幹!」

  我仰頭看了看那根橫枝,她是要我別蹬著樹幹上去嗎?那我怎麼上去?

  見到我困惑的表情張嵐做了解釋:「看到樹上的青苔還有那些樹皮沒?如果你蹬著樹幹上來會留下明顯的痕跡,所以不能踹著樹幹上來,像我一樣上來。」

  我懂了,她是要我和她一樣用那個引體向上的動作直接翻到橫枝上。

  如果沒記錯的話,我從小到大體育課好像都是勉強及格,也就是說,引體向上對我來說是一個技術含量極高的高難度動作。

  但是好像必須那麼做。

  我走到那根橫枝下方,抬起頭看了看,然後學著她的樣子躬身準備了一下之後,深吸了口氣,縱身躍起。

  我抓住那根樹枝了。

  「向上!向上!」張嵐要我做引體向上的動作。

  我用力收起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然後就那麼繃著手臂懸在半空。

  「收腹,抬腿!」

  我照做了。

  「腿伸直,身體後仰,彎腰,手別鬆勁。」

  按照她說的步驟做到後,我發現這時身體重心似乎轉移了。哦!原來是這樣!我知道技巧和怎麼用力量了,這並不難。

  半分鐘後,我搖晃著身體扶著樹幹站在了那根橫枝上。

  「來吧。」張嵐滿意地對我笑了笑後,示意我爬到更高的地方去。

  我小心地沿著她的路線越爬越高。看著離地面越來越遠我有些心驚,從小我就沒爬過樹——或者說不會爬樹,如今卻被我的未婚妻教會了。

  「我們暫時住在樹上?」我問。

  「不,看。」說著她蹲在一根粗大的枝幹上指向不遠處。

  在分辨了一下後,我終於看到個奇妙的所在:那是一個巢。

  來自附近好幾棵樹的粗大樹杈從不同方向聚到小空地的上方,共同托著一間被枝葉遮蓋得嚴嚴實實的小木棚,而藤條則把棚子結結實實地捆綁、固定在了樹杈上,有些藤條的尾部還順著樹幹和木棚垂了下去。這些——樹葉、枝條,還有藤條——成了一個非常隱蔽的偽裝。從地面向上看根本不會留意到這裡會有這麼個奇妙的所在。這的確非常神奇,簡直不像是人為的,好像是天然形成的。但是怎麼可能形成這種奇妙的天然隱蔽所呢?

  「真厲害!你是怎麼把棚子弄上去的?」我由衷地讚嘆。

  「怎麼可能是我,你仔細看下面就明白了。」

  我在高處觀察著下方的空地,最初並沒看到什麼特別之處,只有一叢叢的灌木和一些雜草。不過仔細看了一會後我搞懂了。

  看得出,在棚子下方的地面上曾經有木樁深深地埋在土裡,由於時間久遠和濕氣的腐蝕,現今只能在地面上隱約見到一些木頭腐爛後留下的痕跡,一共有四處,從排列的布局能看出是個瞭望塔的支架。但假如不是從我現在的角度,的確很難發現它們的存在。雖然探出地面的部分基本上不復存在了,但是從空中還是能看到那黑色的痕跡,不仔細看的話,會以為只是灌木根部而已。我猜這裡曾經有個木質的瞭望塔或者架高的小棚子,而掛在樹枝上的這個小棚子想必是被樹枝慢慢擠在一起,並且被蔓藤捆綁、固定住,最終脫離了原有的支撐物而懸空於此,而沒有像那些木樁那樣腐爛、朽敗、坍塌。

  「一個瞭望塔嗎?」我轉過頭問張嵐。

  「誰知道呢,應該是很久以前的東西了。」她聳了聳肩,「來吧。不過要小心點。」說著她順著一根樹杈走向那個隱蔽的小棚子——我認為那更像是一個有蓋子的鳥窩。

  我心驚肉跳地跟著她通過又滑又窄的樹杈走到棚子邊緣,這幾公尺的路程內我儘量讓自己不要往下面看——現在我們離地面有七八公尺的距離。到達後我觀察了一下,發現沒有任何可以進入的入口,這個棚子幾乎被藤條和樹枝捆成了一個粽子。

  「……我們怎麼進去?」

  「這裡。」張嵐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繞過一簇枝條,慢慢弓著身體,從棚子下面的某個地方鑽了進去。

  我知道了,這個棚子本身的入口就是在下方。看來這個巢的前身的確是個架高的瞭望塔。

  我沒再遲疑,沿著她的路線也俯身鑽了進去。





  不得不承認,雖然有些低矮,但這個隱蔽點的確很酷!而且裡面比我想的略微寬敞些,大約有一張花式撞球案子那麼大。四周的「牆壁」和頭頂的「房頂」基本都是枝條和一些看起來年代久遠的木板組成的,並且還精心地掛上了防水布。這使得棚子裡面既不會四面透風也不至於被雨淋,還能避免一些潮氣。「地板」除了樹枝和原有的木板之外鋪設了很多樹皮,想必這是用來堵住一些縫隙和漏洞,不過假如趴在「地板」上依舊能看到下方小空地的地面——這看起來有點嚇人——懸空的居所。

  「還不錯吧?」張嵐半躬身摘下兩個背包放下,然後盤腿坐在原地——我說過,這裡比較矮,成人是無法在裡面站直身體的。

  「不是不錯,而是太好了。」我留意到角落裡還有一個背包,那背包看起來有點眼熟——但不是我丟的那個。

  她順著我的目光回頭看了看然後告訴我,她撿到了陳平的背包。

  我點了點頭:「我看到陳平的屍體了。」

  「好吧,我們各自說說都是什麼情況吧!」張嵐隨手拉開了李偉旭的背包,藉著枝條縫隙透進來的光開始檢查包裡的物品。

  我也學著她的樣子盤腿坐好,調整了一下情緒,開始儘可能詳細地把我這半夜和一上午所經歷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告訴了她。在描述那段追逐的時候,我故意說得更加驚心動魄。這期間她不時地打斷我追問了一些細節,而當說到船的時候她抬起頭驚訝地看著我,直到我說沒有燃料後她的表情才平靜了下來。不過陳平臨終告訴我的關於《黑暗默示錄》的那部分我依舊沒說。

  我認為,還不是時候。

  「你覺得李偉旭是馬小田殺的?」她問我。

  「我覺得可能是,但不確定。可如果是黃海,那他在夜裡為什麼不用弩或者弓?那樣的話我肯定逃不掉,當時他離我很近。」

  張嵐揚了揚眉:「不見得,正是因為距離近他才沒捨得用那東西,以為能徒手解決掉你。」

  「你是說他因為箭數有限才沒用那個殺了我?」

  「是,因為弩箭不見得都能回收,但不僅僅這一個理由,還有,如夜裡視野不好,那種東西又不是連發性質的,上弩本身就很麻煩——就是說沒有足夠的把握他不會用的。」

  「所以像剛剛那種伏擊……」

  「對,伏擊把握就大得多,成功率相對很高。成功後就算一枝箭不能回收也值了,因為人殺一個少一個。」

  「明白了……」想起夜裡的情況我有點後怕。

  「你拿的是什麼零件?」她指我和李偉旭他們每個人從船上卸走的那個零件。

  「是個帶著油管的什麼東西,我不知道那是幹嘛的。」我用下巴指了指在她腳邊的那個背包,「在包裡。」

  張嵐從張昭輝的包裡把那個東西翻出來看了看:「看不出來這是什麼……楊帆拿了什麼東西?」

  「方向舵軸上的一個固定用的東西,似乎是根小鐵棍。」

  「哦……是嗎……咦?雨衣?太好了,就缺這個!」說著她從李偉旭的包裡拽出了一件寬大的薄膜雨衣並且抖摟開。

  接下來我們花了些時間把頂棚上塞著的防水布拆了下來鋪在「地板」上,然後把李偉旭的那件雨衣作為頂棚防水的內襯掛在「房頂」上並且固定好。

  「這就對了!終於可以都倒出來了。」張嵐把李偉旭背包裡所有的東西徹底倒在防水布上,想必剛才她是怕一些細小的東西會從「地板」的縫隙漏下去。

  李偉旭的包裡食物和水不是很多:一小捆火腿腸(還有五六根),三瓶半瓶裝水,一把硬塑膠小剪刀,一套維氏多功能小刀,兩袋被擠壓變形的麵包(其中一袋已經發霉了),五六塊軍用壓縮乾糧(這讓我們倆都很意外,李偉旭從未在別人面前展示過這東西),兩條肥大的像口袋一樣的褲子,幾件很髒的套頭衫,幾包香菸,還有一串戴在手腕上的檀木佛珠。

  「沒有什麼武器。」張嵐拿起那把維氏多功能小刀看了看,又扔下。

  「把食物和水集中放到一個包裡吧?我們現在有三個包了。」我提議。

  「如果再丟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你認為還有多少個包可以撿到?還是分開放,每個包裡都放一些,沒用的東西都不帶著,就扔在這裡。」

  「哦……」我低下頭邊忙著和她一起做著分類工作,邊開始問我想知道的,「你是怎麼……到這裡的?」

  「半夜的時候我聽見外面有動靜,那會兒你已經不知道哪裡去了。等我探出頭去看的時候,剛好看到一個人進了樹林——可能是你,太黑了我看不清。然後我覺得這裡不安全,不想被人堵在洞裡,就先跑出去了。不過樹林裡太黑了,我迷路了,一直躲在一個很淺的樹洞裡等到天亮。大概在早上的時候,就是剛剛起霧的那會兒,我想爬到高一點的地方,那樣比較安全,然後就在一棵樹上看到這裡——從稍遠點的地方看這裡是一大片很濃密的樹葉和樹枝、樹藤什麼的纏在一起,看起來像個很奇怪的鳥巢。然後我就在這裡一直等到霧散,之前還睡了一小會。」

  「陳平的背包是什麼時候找到的?」

  「睡醒後我在樹林裡亂逛,想找你,後來遇到黃海和馬小田了——在他們發現我之前我就藏起來了,不過我沒看到他們拿著弓或者弩。我藏身的地方是一堆樹叢,陳平的包就在樹叢邊上。後來我回到洞裡去找過你,不過你那時候早就不在了,而且東西也沒了。在回來的路上我看到陳平的屍體坐在一個樹樁邊上,好像死得很慘,血流了一地……」說到這裡張嵐停住話頭,默默地咬著下嘴唇。想必那個場景令她很不舒服。

  「還好,你沒被黃海他們發現,否則就完了。」不知道為什麼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不見得。」她嘴角揚起一絲得意的笑容,「你都猜不到陳平包裡有什麼東西。」

  「怎麼?他包裡有什麼?」

  張嵐微笑著從身後自己的小包裡掏出兩個半透明小塑膠盒子。那盒子我看著很熟悉,難道……

  她打開其中一個,我看到在盒子裡面固定著兩把精巧而鋒利的手術刀。

  「看到了?陳醫生包裡有柳葉刀。」

  我認出來了,那種半透明的小塑膠盒子和我口袋裝有嗎啡的盒子一模一樣。

  「拿著。」說著張嵐把其中一盒手術刀扔給了我,「可以用來投擲,當飛刀用。其實關鍵時刻近身也能用,切開一個人的喉嚨沒問題。」

  是的,我知道,這東西就是為了切開人體而存在的。

  「那半本家傳的手記,你認為可信嗎?」張嵐邊說邊俐落地把分成三份的水和食物分別往三個包裡塞著。

  「我不確定,不過楊帆說那不可信……」我手裡拿著手術刀的小盒有點走神兒。

  「我也不信……好了,基本上就這樣了。」她把三個包分別放好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個包你背著,張昭輝的包就放在這裡備用,我用李偉旭的。」

  「嗯……」

  「怎麼了?你?」

  「沒什麼……」

  「周啟陽,你知道我最討厭支支吾吾的,說吧,到底怎麼了?」

  「那個……你把我開來的船藏在什麼地方了?」

  「哦,就在咱們棲身洞穴的海岸附近,在兩塊大礁石的中間,從岸上看不到,從海裡方向才能看到。我把船系得很牢,不會被沖走的,沒問題。」

  她這麼爽快就告訴我的確很令我感到意外,因為我原本以為她會遮遮掩掩地不說……看來我錯怪她了。這同時也印證了我今天上午的推測:在人數問題上,僅僅是個巧合。

  畢竟,她是我的未婚妻。

  「放心吧。」張嵐拍了拍我的膝蓋,「我是不會扔下你自己逃走的。」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當所有疑惑都解開、壓力紓解後,疲憊感迅速把我牢牢抓住,無論我怎麼掙扎都無濟於事。至於張嵐後面還說了些什麼我一句也沒聽清,只是昏昏沉沉地盤腿坐在那裡直愣愣地看著她的嘴在動。

  沒一會工夫,她在我眼前成了一個虛幻的影子,並且越來越淡,漸漸地融入一片黑暗。

  不過我好像沒有一頭栽倒在「地板」上,而是被一隻手扶著慢慢變成側臥的姿勢,並且身上被蓋了一件衣服。

  「謝謝……」這是我在睡著前說的最後兩個字。

  真的,我真的困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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