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樹林中的細枝和寬葉刮擦著身體，當灌木和雜草不停絆住腳踝的時候，我開始有些後悔這場自告奮勇的偵察行動了——因為恐懼還未消退。我感覺自己就像是恐怖片中必死的配角一樣：明知有危險還是義無反顧地衝在前面。

　　原本林中細密的枝幹，經過昨夜那場大風後顯得有些凌亂，地面上狼藉一片，到處都散落著各式各樣被風撕碎的寬大熱帶葉片。偶爾有陽光照射到地面上，為這個凌亂的場景增添了幾許斑駁的效果。

　　我停下腳步認真聽了聽，在確定沒有任何異常的聲音後才敢繼續前行。

　　沒走多會兒，我又能看到在左側海灘上裝作激烈交談著的李偉旭和楊帆了，這使我安心了不少。不過我的動作更加謹慎，因為那個躲藏起來窺探我們的人應該就在前方不遠處。

　　我抓緊手裡的美工刀，儘可能躡手躡腳地搜索著，並且打算走弧線迂迴繞到他的身後——如果那個傢伙還在原位的話。

　　一陣風吹過，林中窸窸窣窣的樹葉聲響成一片，這使我不得不蹲下身警惕地向四周張望著，等待著樹林恢復安靜。

　　當這陣風吹過去後，一切又恢復如初。我定了定神剛要站起身，突然發現前方幾十公尺外似乎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我頓時緊張起來，弓著身體屏住呼吸，全身硬得像一塊石頭一樣。

　　那個人影又出現了！這次是往反方向跑！

　　當影像在腦海中重播的時候，我意識到那看起來似乎是個女人的身影。

　　張嵐？

　　張昭輝？

　　李曉亮？

　　我不確定，太快了，我看不清。

　　這時，那個人影又閃了過去。

　　突然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幾分鐘後，我站在那個躲藏的人的不遠處。

　　確切地說，是在她屍體的不遠處。

　　那是張昭輝的屍體。

　　她背對著我吊在一根樹杈上，腳尖離地面不到半米。

　　最初我幾乎沒認出來那是她，要不是因為衣服……而她那身昂貴衣服下露出的皮膚是暗灰色的，看起來充滿著死亡的氣息。

　　我一刻都沒停，轉身跑到樹林邊緣，連喊帶比畫地把李偉旭和楊帆都叫了過來。我不敢獨自走近那具屍體。





　　「昨天風太大了，痕跡都亂了，看不出是不是自殺的……就算真是自殺的也不奇怪，那天她差不多崩潰了……」李偉旭仔細觀察了周圍好一陣也沒能得出結論。

　　我和楊帆都沒說話，我不知道他此時的感受，而我則在盡力壓制著嘔吐感——那種屍體的顏色，還有上面零零星星的屍斑讓我一直徘徊在作嘔的邊緣。

　　張昭輝的屍體隨著風在樹杈上閒晃著，從褲子上留有的痕跡能看出在她臨死前或者死後，因膀胱和括約肌失去了控制造成了大小便失禁。一些糞便甚至順著褲腿流了下來並滴到她腳下的地面上。所以，即便離屍體還有一段距離，仍能聞到一股惡臭。

　　李偉旭盯著樹幹上的一些刮痕，皺著眉說：「如果是自殺的話，也許她是從這裡爬上去的。」

　　我強忍著來自胃部的翻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的確是那樣。想必張昭輝在爬樹的時候一定是笨手笨腳的，因為她蹭掉了許多樹皮。再往上一些能看到一些被蹬斷的樹杈和掛了幾縷長髮的樹枝。而且，在她把脖子伸到那個撕爛的衣服做成的繩套裡之後，曾經在空中掙扎了很久——懸掛繩套的那部分樹皮基本被磨光了，露出黃白色的樹幹。當然，也有可能是昨夜那場大風吹得屍體擺動造成的——也就是說，很可能昨天下午她獨自離開教堂後就死在這裡了。

　　我努力不讓自己去想像張昭輝笨拙地爬上樹杈，然後絕望地把自己掛上去的情景……

　　「走吧，我們繼續去找船吧。」楊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先等等。」李偉旭看著我，「找找她的背包，應該就在這附近，你應該用得上。」

　　這句話令我打了個寒戰，但我還是照做了。因為我必須面對現實，而現實就是食物、水。至於恐懼和其他情緒都是多餘的。





　　一陣風從海的方向吹來，屍體隨之慢慢轉向我們這邊。

　　我看到了她的樣子。

　　她的頭髮像是一堆亂草，一縷一縷地蓋在臉上，而原本那張漂亮的臉已經腫脹得難以辨認，並且呈現青紫色；眼睛可怖地鼓出了眼眶並沾染了一些塵土；一些骯髒的汙漬附著在她臉上，顯示出眼淚、鼻涕、口水曾經流過的痕跡；紫黑的舌頭幾乎大部分都垂在口腔外……

　　我和楊帆同時轉過頭不去看。但是，那張恐怖到極致的臉卻依舊浮現在眼前，揮之不去。





　　「灰馬上的騎士名叫死亡，跟在他身後的是地獄。」



　　——《聖經·默示錄》：七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