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幾號了?」陳平往即將熄滅的篝火堆中扔了一些木塊,頭也不回地問我們。
我抬手看了一下手錶上的日期後告訴了他:6月30號。
黃海點了點頭:「嗯,快到了。」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我沒聽懂。」張昭輝的情況看起來很不好,臉色蒼白,眼神散亂,嘴唇幾乎沒有血色,頭髮也沒有再梳理,而是任由海風吹得糾纏成一縷一縷的,完全不是昨天我所見到的那個精心打扮的樣子。我覺得她承受不了這巨大的精神壓力而崩潰了。因為從海邊回到教堂的這一路上,她一直都處於失魂落魄的狀態,而且看起來還有些神經質,就連踩斷樹枝所造成的清脆斷裂聲都能讓她渾身打戰。
陳平對她淡淡地笑了一下,緩緩地從包裡掏出一包餅乾,撕開後遠遠地遞過去。
張昭輝搖了搖頭。
陳平沒再推讓,收回粗壯的手臂拿著餅乾問黃海:「您來說還是我來說?」
黃海露出他那標誌性的假笑:「還是陳醫生來說吧,我猜我們知道的差不多。」
「嗯……」陳平想了想,凝視著火堆看了好一陣後才開口,「那我就不隱瞞了,我想大家都是為了《黑暗默示錄》而來的。不過我認為你們也許對那本書知道得不夠多。」
「網路上的很多資料都不可信。」張嵐緊緊地盯著陳平。
「的確是這樣。」陳平嘴角露出了一絲奇怪的笑容,「但是,我並不是從網路上得到的這些資料,而是從一個人那裡得來的資料……我想,黃大哥也是這樣吧?」
黃海微笑著點了點頭。
「至於那個人是誰,稍等一下再說,還是先說說《黑暗默示錄》是怎麼回事好了。」
高中生模樣的男孩往前湊了湊,眼裡充滿好奇:「據說是某個隱秘的邪教教派寫的。」
「這我不清楚,但是我並不認為是隱秘的教派寫的。實際上,應該更複雜。」說著陳平把手指插進他那頭濃密的花白短髮裡,並用力向後攏去,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麼,「十字軍東征,你們都聽說過吧。那是大約公元十一世紀到公元十三世紀,歐洲以宗教名義發起的一系列軍事行動的總稱。前後一共歷經九次。前六次是由教廷發起的,後三次是由英法兩國的國王發起的。所以也有人認為正統的十字軍東征只有六次,而非九次。不過不管怎麼說,前前後後以宗教名義發起的大規模東征的確是九次[1]。」
馬小田停止點菸的動作,好奇地問陳平:「你認為那本《黑暗默示錄》跟十字軍東征有關?」
「不是我認為,而是我知道的事實正是如此。這之間有很大聯繫。」陳平放下手裡的餅乾,找出水喝了一口後語速很慢地繼續說道,「整個十字軍東征前後歷經將近兩百年,總共動員了兩百多萬人參與其中。每次遠征前,教會都授予參戰的戰士們十字架標誌,這些攜帶十字架標誌的戰士所組成的軍隊,就被稱為‘十字軍’。按照教廷最初的說法,東征的目的是捍衛宗教。而歷史學家們認為戰爭實際上是以政治、宗教、社會與經濟目的為主,發動的對西亞的劫掠等。這些問題,我想在座的各位都沒什麼興趣,包括我自己。不過,我所知道的十字軍東征理由有些不一樣。」
「難道你想告訴我們每一次十字軍東征的目的都是那本書嗎?」高中生模樣的男孩眼裡露出質疑。
「不是每一次,而是第四次。」黃海在旁邊插了一句。
「第四次?」張嵐似乎有些驚訝,「是攻破君士坦丁堡那次嗎?」
「是的,拜占庭帝國。」陳平咬著下唇眨了一下眼。
對於他們的這些話題我完全沒有插嘴的機會,因為我對歐洲歷史根本不了解。甚至我很多時候都搞不明白他們說的到底是什麼,但張嵐似乎對此很清楚,甚至非常熟悉——她從來沒對我說過這些。
「如果了解一點歷史你就知道疑點了。」黃海的語氣中多少帶著些炫耀的成分,「第四次十字軍東征出發的時候宣稱是去打埃及,但據說中途他們沒有足夠的錢付給威尼斯人渡海,所以轉而攻打扎拉城[2],然而他們的最終目標卻是拜占庭帝國的君士坦丁堡。在攻破君士坦丁堡後,十字軍屠城三天。」他稍微停頓了一下,「比較而言,第四次十字軍東征已經算簡單的了,雖然出征時前期目標看起來似乎不明確,但實際上卻非常直接地指向君士坦丁堡。因為那裡有一樣東西——這才是第四次十字軍東征的真正目的。就是從那時候起,《黑暗默示錄》才為人所知,之前知道這本書存在的人屈指可數。」
陳平點了點頭把話接了過來:「就是這樣的。第四次東征的騎士們並不清楚這趟遠行到底是為了什麼,不過他們的統領的確是為了《黑暗默示錄》才興師動眾前往君士坦丁堡的。至於《黑暗默示錄》的真正製造者,則沒有明確的紀錄能查到,只有些支離破碎的傳說和遮遮掩掩的暗示。關於‘邪教起因’那個說法,可能有些不確切。因為,實際上那本書沒有內容,是空白的。」
「空白的?」我表示出自己的驚訝。
「嗯,那本書是一本空白的羊皮書。」
「不是說那本書能完成願望嗎?」一直沒能插上話的胖子瞪圓眼睛看著陳平。
「不,不是完成願望,而是改變持有人的命運。」陳平耐心地糾正他,「獲得那本書的人,被稱為神選者。而神選者必須在書中的某一頁印上自己的掌紋才能夠改變自己的命運。不過,並不是隨便印上就成了……」
「剛剛你們倆都說有人告訴你們,究竟是誰告訴你們這些的?」張昭輝打斷了他的說明。
陳平和黃海對看了一眼,幾乎異口同聲地答道:「神選者。」
這句話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我。我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但是我看到每個人眼中都閃亮了一下。那是種極為複雜的情緒:希望、期待、驚異,還有貪婪。
我承認,如果說在一天前我還對這件事嚴重質疑的話,那麼現在我也真的開始有些相信了。
「那個神選者真的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嗎?」馬小田興奮地前傾著身體看著陳平。
「他證明給我看了,我看到了。」
「我也是。」黃海和陳平又意味深長地對看了一眼。
「是怎麼證明的?」胖子毫不掩飾自己語氣中所帶出的渴望與激動。
「已經不重要了,他真的能做到。」黃海摸著自己的光頭仰起臉看著破舊的禮拜廳頂部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彷彿在為某個奇蹟而嘆息。
此時,我不知道別人是否注意到了,最多一秒鐘的時間內,陳平看黃海的目光中,帶出一絲厭惡與畏懼,稍縱即逝。
「那本書呢?那本書難道不在他手裡?」油膩的胖子帶著急不可待的神情追問了下去。
「如果還在他手裡的話,我就不用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了……呃……因為他把那本書弄丟了。」即便黃海飛快地跳過了前半句,但我依然聽出了他後半句話裡明顯在掩飾著什麼。
「那,你們見到的那個神選者是怎麼成為神選者的?他又是從哪裡得到的消息?」張昭輝狐疑地問陳平,看起來似乎她對黃海不是很信任。
「那個神選者就是在《黑暗默示錄》上留下了自己的掌紋。至於他怎麼得到的……」說著陳平聳了一下肩表示自己並不清楚。
「我記得剛剛你說不是隨便印上自己的掌紋就成了對不對?」馬小田重新撿起幾分鐘前被張昭輝打斷的話頭。
「是的。」
「還需要什麼嗎?某種儀式?」
「呃……」陳平臉上浮現出一種糾結的神情,他望向黃海。而黃海低下頭點燃了一根香菸。
「不是要血祭吧?」張嵐突然接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陳平身上,經過了一段漫長的等待後,他終於開口了:「需要。」
雖然並沒有人對他的答案表示出驚訝,但這並不代表著平靜,正相反,空氣中漸漸凝聚出某種異常的氛圍,彷彿是暴風雨前夕的片刻寧靜。
馬小田環視了一下大家,扔掉了手裡的菸蒂:「怎麼個血祭法?」
我不安地舔了舔嘴唇,看了張嵐一眼,她的表情不出我的意料,極為鎮定。
「你把話說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張昭輝已經完全是一副因崩潰而歇斯底里的神態了。
在場的人又再度沉默著把目光集中在陳平的身上。
「嗯……我剛剛說過,想成為神選者要在《黑暗默示錄》上留下自己的掌紋,實際上,應該是蘸著別人的血跡在某頁上留下自己的掌紋。而且,那血是要溫熱的,還必須是直接從心臟中取出的血液才可以。」
「我要馬上離開這裡!」張昭輝幾乎是在尖叫,把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
油膩的胖子充滿蔑視地瞟了她一眼,不耐煩地說道:「找到船之前誰也沒辦法兒離開這裡。」
張昭輝用求助的眼神掃視了在場的每個人後,無力地坐到潮濕的地面上,小聲地哭了起來。
高中生模樣的男孩緊張地咽了一下口水:「李曉亮如果拿到了那本書,那她已經成為神選者了。如果是那樣,她也許夜裡偷偷地走了。也就是說,我們沒有船,被徹底困在這裡了。」
「不,她應該還沒離開。我認為,李曉亮還在這個島上。即便她真的拿到了書。」陳平盯著男孩,摸了摸額頭。
張嵐皺著眉問道:「你似乎一直很肯定這點,為什麼?」
「想成為神選者,不是拿到《黑暗默示錄》印上掌紋就可以了,需要在特定的一天才行——那一天被稱為神選日。我剛才說過,按下掌紋需要別人的血,還必須是心臟中取出的、溫熱的血液。所以我認為李曉亮還在這裡。」
「她完全可以拿著書逃走再去做所需的那一切……」
陳平打斷了她:「沒幾天了,你還能在短時間內,找到比在這裡殺人更輕鬆的地方嗎?」
整個禮拜廳又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過了一會,高中生模樣的男孩抬起頭看著陳平,問:「離神選日還有幾天?」
「7月2日,不算今天,還有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