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

  即便就站在離火堆非常近的地方,即便我能感覺到火焰的熱量快速地掠走衣料中的水分,但我依舊不能控制住全身的顫抖——因為羅瞻的屍體好像還在我的眼前——他那張掛滿露水的臉,空洞而呆滯的眼神,似乎隨著那跳動的火苗時隱時現……想到這些我的胃裡一陣悶熱的暗潮翻湧了上來,我拚命壓制了好一陣才忍住沒讓自己嘔吐,但那火燒火燎般的刺痛依舊在喉嚨裡停留了很久。

  當針扎般的刺痛漸漸退下去一些後,我抬頭見張嵐正關切地盯著我。我想我的臉色應該很難看,因為她的表情看起來似乎非常擔心我會失去平衡一頭扎進火堆。至於站在火堆旁的其他人則根本沒留意到我,都以一種憂心忡忡的表情凝視著火焰那毫無規律的跳動。

  「羅瞻應該是前半夜死的……」我聽出自己那打破沉默的聲音在顫抖著。

  沒人對這個話題感興趣,只有黃海冷冷地掃了這邊一眼後,緩緩地說道:「我們都看到了。」

  還未等我對他們的冷漠做出反應,那個留著絡腮鬍子、滿身油膩的胖子用一種不屑的腔調又接了一句:「還是關心一下你自己吧!李曉亮失蹤了,船也沒了。」

  「啊?船?」這個消息把我腦子攪得混亂不堪,並且還有一種嗡嗡作響的轟鳴聲在我耳邊漸漸加劇,而那強烈的嘔吐感再度湧了上來,我快堅持不住了。

  「什麼……沒有了……」我不是沒聽清,而是不敢相信。

  「……船沒了……我們都被困在這裡了……」張昭輝絕望的聲音,夾雜在我耳際的轟鳴聲中隱隱地傳了過來。

  這句話像一柄巨大的鐵錘,重重地砸向我,並且徹底擊垮了我。那一瞬間,我的腹腔好像被插入個攪拌器一樣,腸胃全部都瘋狂地抽搐了起來。

  我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走到禮拜廳的一個角落,大口大口噴吐了出來。





  在三十多年的生命中,我從未在這麼近的距離內見到人的屍體,也不知道什麼是危及生命的殺機,甚至都沒感受過真正的恐懼。然而就在剛剛過去的短短二十個小時內,我想像之外的這一切全部發生了。昨天還活著的人,今天就變成了一具毫無生氣的、冰冷的屍體,任由那些貪婪的蛆蟲咀嚼、吞噬,在我的身邊、在我的眼前。這既不是殺人遊戲,也不是恐怖電影,更不是兇案推理小說。這是一場遠遠超出我承受能力的噩夢,但可怕的是:這噩夢是真實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面對生活中的那些麻煩,我個人的經驗就是避開,這已經成了最佳的選擇。我相信每個人都一樣,都是這麼做的。我們避開危險,我們維繫著虛假的平衡,我們偽裝著自己,同時我們也接受別人偽裝後的樣子。畢竟那種規則為我們每一個人都帶來了莫大的好處,我們都從中受益,所以我們都在維護著那種常態——哪怕我們都清楚它是虛假的。但是,這裡,一切都失控了,沒人再理會那些虛偽的客套,沒人再掩飾自己的欲望,只有赤裸裸的瘋狂與貪婪,甚至僅僅是為了一個尚未確定的傳說,為了連續幾天重複的一個夢……我知道,他們都瘋了。

  我想逃開。

  因為我沒有做過那個奇怪的夢,沒接受那個古怪的「啟示」,所以我覺得自己有權利選擇退出——離開這個島的船,就是我的希望,實際上,那也是我在一片漆黑中最後的一根蠟燭。

  但,我無路可逃了。





  當把腸胃中一切能吐的全部都吐出去後,我開始間歇狀乾嘔。

  刺鼻的胃酸燒灼著喉嚨和鼻腔,幾乎令我窒息,而眼淚也不停地流出來——實際上我已分不清這到底是因為從胃裡不停湧上來的酸氣造成的,還是因為恐懼。

  我渾身依舊抖個不停。

  恍惚間,一隻手有節奏地拍打著我的後背,那輕緩的震動感使我逐漸鎮定了下來。我喘著粗氣慢慢直起身子,回過頭看去,是陳平。

  「你,還好吧?」

  由於嗓子刺痛無法說話,我只是感激地點了點頭。而張嵐就站在陳平身後不遠處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一言不發。

  也就是這時候我才留意到,火堆旁的那群人彷彿在爭論著什麼。

  「……也許是李曉亮看到了殺人的那個人,然後被嚇跑了。」馬小田叼著煙,聳著肩背著他那破舊的背包,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眯著眼睛向我這邊掃了一眼。

  那個滿身油膩的胖子摸著脖子後面清了清嗓子說:「我覺得就是李曉亮殺的!羅瞻是被人從背後襲擊的,你沒看到他後腰的位置有個大洞嗎?從背後殺人不需要多大力氣。」

  「嗯,有可能。」黃海板著臉點了點頭,「不過,你們發現沒,羅瞻死亡的地點就是被害的地點,因為沒有什麼拖過去的血跡……這樣的話就比較奇怪了。後腰上一個大洞,按理說應該是不小的兇器,很可能是一大根尖木頭,村裡有很多那種東西。但是附近找不到那個帶著血跡的尖木頭,我看到屍體後曾在那附近轉了一大圈都沒看到。」

  「我也覺得沒那麼簡單。」高中生模樣的靦腆男孩推了推眼鏡,用一種課堂上才有的認真表情補充道,「我最初認為是李曉亮殺了羅瞻。因為咱們都檢查了羅瞻的包,沒有被翻過的跡象。羅瞻身上也沒有打鬥的痕跡,這應該可以排除因為爭奪找到的那個東西而造成的誤傷。而且從背後偷襲來看,我覺得仇殺的可能性大。不過問題在於,李曉亮雖然比較刻薄,說話也有些招人討厭,但是她性格沒那麼偏激,這是我想不明白的一點……還有,畢竟我們都在這個島上,誰也沒聽到過呼救聲對不對?按理說……」

  「極度的疼痛是有可能會讓被害者喊不出來的。」看到我好了一些,陳平便回到火堆旁,邊脫下身上那件防水夾克邊打斷了男孩的分析。

  高中生模樣的男孩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

  此時馬小田歪著頭看著陳平:「果然還是醫生專業!你們醫生殺人是不是比較容易一些?因為熟悉一些致命器官的位置,殺人會更有效率,對吧?」

  陳平只是微笑了一下,並沒解釋或者反駁:「我覺得值得擔心的倒是李曉亮,她會不會是因為危險藏起來了,準備伺機而動?她在暗處,我們在明處。雖然她只是個女孩,可大家都看到了,她很強勢。不妨假設一下:如果真是她殺了羅瞻,並且打算繼續殺人的話,藏起來是個不錯的選擇。如果不是她殺了人,但是她看到了殺人的人,那麼躲起來就更沒什麼可說的。因為,即便李曉亮告訴我們誰是兇手,你們會為此做出什麼行動嗎?」頓了一下後他接著說:「我不會。所以,李曉亮藏起來之後的問題才是真的值得擔心的。」

  「這個……嘿嘿。」黃海摸了摸自己的光頭,意味深長地看著陳平,「我們都只是來找東西而已……不過,如果李曉亮藏起來,那她怎麼找東西呢?」

  「也許找到那個東西是有一些條件的呢?」陳平也同樣意味深長地看著黃海。

  黃海笑了:「例如說?」

  「例如說那個東西雖然在這個島上,但並不在這個教堂;例如說,李曉亮知道的比我們任何一個人要多;例如說,死掉的那兩個人也知道很多。」陳平依舊保持著嘴角那絲笑意。

  我想在場的每一個人即便再傻也都聽出來了,黃海和陳平的這番對話不是那麼簡單的,他們一定知道些什麼別人所不知道的。

  這時,一個略帶顫抖的女聲打斷了他們的相互試探:「你們難道不覺得現在找到船更重要嗎?」我轉過頭,看到此時的張昭輝就像剛才的我一樣,即便緊抱著雙肩站在火堆旁,卻依然在瑟瑟發抖。

  天空中布滿了陰雲,陽光遮遮掩掩地偶爾投射到藍灰色的海面上,海風似乎比昨天猛烈了一些。這個景色讓我很不舒服,因為那些色調灰暗的雲看起來和夢中的一樣——就是到這裡的途中做的那個不吉利的夢。

  馬小田站在一塊臨海的礁石上,用雙手搭起涼棚眺望著海面。而黃海就在他不遠處漫不經心地東張西望著。高中生模樣的男孩則跟陳平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麼。至於張昭輝,她似乎一直都沒能讓身體暖和過來,始終用雙手緊緊裹著衣服。我看不到那個油膩的胖子在什麼地方——最初他就很不願意和大家一起沿著小島的海岸找那艘船。所以,即便我們已經沿著海邊找了將近兩個小時,他仍然在後面的某個地方磨蹭著。

  「其實找不找沒什麼意義。」這是張嵐對我說的。最初我並沒追問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不是我不想知道,而是因為上午當我翻江倒海地嘔吐的時候,她所展現出的冷漠令我很不舒服,甚至多少為此有些惱火——她還不如陌生人對我的關注更多。不過,想必她也意識到了對我的冷漠有些過分,所以自打這場盲目的尋船行動一開始,她就沒有真正地參與其中,只是沉默地跟在我的身邊。不過接下來所發生的則很戲劇化:當我們一行人剛剛到達海邊的時候,張嵐悄悄地告訴了我不必去尋船的原因:她一早就去了碼頭,把我開來的那條船藏了起來。也就是說,我們倆隨時可以離開。

  這是一個令我喜出望外的消息,更重要的是,我認為她也有離開這鬼地方的念頭了。但是當我低聲詢問船藏在什麼地方的時候,她狡黠地笑了笑,並沒有回答。我猜她也許怕我自己逃掉——我當然不會那麼做,但是我也很清楚,相對她而言,我的確有些懦弱,膽子也小,慣於逃避。

  「這得找到什麼時候?如果李曉亮沒逃走,難道她把船藏起來了?」馬小田揚起眉頭抱怨著。

  「我認為她沒走,還在這裡,只是藏起來了。」陳平的表情鎮定而堅決。

  高中生模樣的男孩轉過身看著高高站在礁石上的馬小田:「我也這麼認為。」

  黃海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同意陳平的說法。

  「但是他媽的船呢?難道那個女孩能自己把船拖到岸上藏起來?就算李曉亮是她媽的力量女神,她能舉著船到處跑,那也總得有些痕跡吧?你們非得把這個島轉遍才能相信這點嗎?」馬小田的嗓門提高了一些。

  看樣子羅瞻的死還是帶給了他不小的精神壓力。

  「你們去找那艘活見鬼的船吧,我自己回去找那個東西,李曉亮愛他媽藏不藏!」油膩的胖子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沒頭沒腦地插了一句。不過他說完後並沒有轉身離開,而是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低著頭嘀咕著什麼。

  始終沉默的張嵐沒有任何徵兆地突然從我身邊走向驚魂未定的張昭輝,然後小聲地附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張昭輝怔了一下,抱著肩打了個冷戰後回頭看了看我,然後直視著陳平和黃海問道:「你們,到底知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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